枫影夜读 #97 蒋勋 – 《蒋勋说文学:从诗经到陶渊明》

2015年11月5日 · 9 years ago

2022-08-20 原《每周读书》系列更名为《枫影夜读》

有许多朋友一提到“文学”两个字就头疼,这其实源自于对“文学”的不理解,今天“文艺”两个字也被许多一知半解装忧郁的小朋友折腾到臭名昭著的地步,有点可惜,文艺本是中性的,指文学与艺术。欣赏“文艺”需要具备一定的背景知识与审美能力,这种能力以我们目前的学校所教授的课程与教授的方式来说很难培养出来。就好像要欣赏一个开源项目的代码,光会写代码还不足够。

许多人觉得“文艺”令人乏味,可能还是由于没有具备足够的鉴赏能力。比如《诗经》,一直以来教科书必备的四书五经之一,由于年代久远,文体也不够成熟,大家读起来都会感到吃力。除了类似《蒹葭》这样的寥寥数作,我觉得大多数也都挺无趣的。这时候老师的讲解就变得十分重要,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然而我回忆自己在课堂上听到的《诗经》的讲解,却并没回忆出多少有趣的片段。其实语文这一门课很特别,它是讲授文学的,文学是没有办法和历史、社会、艺术分割的,但是往往教授语文的老师不会多讲历史,教授历史的老师不会多讲文学,于是我们断章取义了许多年,片面理解诗歌了许多年。后来我读到郑振铎版本的《中国文学史》([每周读书 八十五] 郑振铎——《中国文学史》),总算把历史社会背景与文学作品本身稍微联系上了,但是不够。

本周我们要介绍的是蒋勋老师的《蒋勋说文学:从诗经到陶渊明》,蒋老师在书中以独到的见解,平和的语言,结合历史社会背景以及个人的故事经历,把文艺作品讲述得十分生动。蒋老师摒弃一般人讲诗时做注解的方式,转而以审美的目光来分析,比之于严肃文学的解读,蒋老师的讲解要容易接受得多。蒋老师写过一系列讲解中国文学的书籍,本书为《蒋勋说文学》系列中的上册,下册为《从唐代散文到现代文学》。

无论是《中国文学史》还是《蒋勋说文学》,都是从上古的《诗经》开始说起。这不是偶然,《诗经》以前,我们的文字是记录在龟甲上的,多为祷文,卜文,并没有十分成体系的文学作品,《诗经》算是最早的中国文学作品集。所以《诗经》有它特殊的意义在。但是我们都怕读《诗经》,毕竟是两千年前的文字,晦涩难懂,毕竟是两千年前的文明,难以想象,而且课堂中动不动就是翻译、提炼思想,烦不胜烦。

其实《诗经》是无法翻译的,它是可歌的,是民歌的合集,它就是今天的《浏阳河》,就是《康定情歌》,是古人们情之所动而唱出来的东西。但是自从《诗经》被列入四书五经之中成了经典,她就被过分解读了,就好比今天的《圣经》、《红楼梦》,其实哪来那么多密码可以解读。

老师们在讲解的时候往往会为每句诗做注解,然而诗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才是诗歌中最重要的东西。我自己也写过诗,写诗的时候你会很注重形式,行文会随着情感的流动而跳跃,所以诗歌会朦胧,会不解,可解的是理性逻辑的部分,不可解的是神秘感性的部分,于是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产生了美。如果我们非要把诗歌解成一个个清楚的句子,诗歌就失去了它的魅力。

蒋勋老师在讲解《诗经》的时候就不这样,他试图以一个审美者的角度,向读者讲述什么是美,诗经为什么美,美在哪里,又有哪些地方是不美的。比如蒋老师以《国殇》为例,讲解了诗歌上半部无头亡魂对生命的悲叹,又指出下半部分过于政治严肃而不讨喜。

大家上学的时候都会被要求背诗,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古诗十九首》没有署名?为什么李商隐李白他们风格差那么远?为什么曹操陶渊明的诗看起来都不够温庭筠的词精致但是又被人推崇?其实这些问题都源于对历史背景的不了解。蒋勋老师在讲述《古诗十九首》也好,讲述曹氏父子的诗歌也好,都会试图通过社会环境对于当时人的思想的影响来讲述,品评一个作品的好坏,是一定要放回当时的历史去看的,你不能拿十几年前的 PC 跟今天的手机做比较,十几年前的技术就应该放在当时的环境来做评价。所以要理解“魏晋风骨”要理解“竹林七贤”你就得理解当时的历史背景。

蒋勋老师在讲解的过程中,除了讲述历史背景之外,还常常结合他自身的故事来做比较。我们说《氓》这首诗里的女子常被解释为弃妇,但是蒋老师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一个人受伤的时候她不是一整个过程都受伤,他们的爱情也有过甜蜜的时候,受伤的是一个时刻,诗歌反映的是那个时刻的心情。所以《氓》里虽然以女子的角度在吐露自己内心的伤感,但是如果以弃妇幽怨的视角去读这首诗,这首诗就狭窄了,如果把它当做是女子一生的倾诉,那就变成了一个美丽而哀婉的故事。蒋老师提到有朋友夫妻俩吵架了来找他诉苦,说对方怎么怎么不好,其实这都是很常见的情感。诉苦的过程中朋友还会清算自己为对方做了多少事情,像每天洗碗,扫地,做家务,指责对方什么都没做。其实是不是这样呢?《氓》里面写到女子每天勤勤勉勉做了很多事情,其实跟今天我们的想法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以这样的方式来讲述《诗经》,是不是比我们刻苦地去背诵每一个艰涩的单字要容易得多了呢?我们说文学体裁是会变化的,词汇语法是会变化的,但是人的情感是永恒的。(至于农业社会的情感基础与现代社会的差别我们暂且不论。)当我们回过头去解读古代文学的时候,我们一定不能以纯粹理性的视角,去为每一个字做注解,我们要做的反而是以轻松的姿态,以审美的角度,去试图理解这些字句之间的美。只有当你理解这些文字的美了,才不会对“文学”二字有畏惧之心。

我们的恐惧来自于未知,但凡因未知而产生的烦忧,我们都可以先静下心来,好好理解清楚问题是什么,理解清楚了问题,我们总有对策。

2015.11.05 / 中午
于 T.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