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影夜读 #130 郝景芳 — 《北京折叠》(Folding Beijing)

2016年8月21日 · 8 years ago

每周读书 130 不太硬的雨果奖作品——Folding Beijing《北京折叠》

几个小时前,2016 年科幻小说最高奖之一的雨果奖(Hugo Awards)在美国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Kansas City, Missouri)颁奖,来自中国的女作家郝景芳的作品《北京折叠》获得最佳中短篇小说奖。我读书一般不怎么迷某一个类目,今天新闻出来后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位作家以及这部作品。于是我读了《北京折叠》的中文原版,以及由 Ken Liu (@kyliu99)翻译的英文版——Folding Beijing

这是部中短篇作品,读完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两部读下来我更喜欢英文版的语言,也许是地域差异,读中文版的过程总让我产生“这种语言表达有点奇怪”的想法。好的语言是内容的美丽外衣,像美貌的女子,仅美貌本身一足以让人产生好感。Ken Liu 的译本字字句句忠于原著,读起来像读大多数英文小说一样流畅。中英文版暂时都没有实体书出版,中文版在豆瓣阅读可以免费阅读,英文版在uncannymagazine.com可以找到。

《北京折叠》首先是一部科幻小说,背景设定在未来的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被改造成可翻转折叠的世界,分三层: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

很明显对应的是上中下层社会,主角是 48 岁的老刀(Lao Dao),第三空间 128 万垃圾处理工的其中之一,他生在第三空间,每天在垃圾站做垃圾分类回收的工作,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也将一直垃圾处理。老刀所处的世界是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向上流动的世界,他抚养了一个捡来的小孩,小孩就要上幼稚园了,老刀需要钱。于是他开始铤而走险,帮助第二空间的人向第一空间带东西。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很可能面临坐牢的风险,但成功了以后赚到的钱却是实实在在的。于是整个小说就通过老刀从第三空间到第二、第一空间的冒险,向我们描述了一个十分符合中国现实的“科幻故事”。

总体来说小说节奏紧凑,故事流畅,通过最底层的“老刀逛大观园”式的冒险对中国现实进行了一番辛辣的讽刺。但如果要以“硬科幻”的标准来看的话,这部小说与真正的“硬科幻”还存在很大的差距,这座未来的北京,除了城市可以翻转之外,并没有太多可以体现“未来”的东西,对于硬科幻迷来说,想象过于匮乏。

从写作技巧来说,我始终觉得作者的写法有点奇怪,比如说老刀刚找到彭蠡,想知道怎么从第三空间偷渡到第一空间的时候,几句话里视角在老刀和彭蠡两个人物跳来跳去,读者容易出戏:

彭蠡愣住了,已经有十年没人跟他提过第一空间的事,他的牙签捏在手里,不知不觉掰断了。他有片刻没回答,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才拽着他向楼里走。“回我家说,”彭蠡说,“要走也从那儿走。”

可以看到第一句彭蠡愣住了的镜头是从彭蠡个人出发的,视角是彭蠡的,但是从“片刻没有回答”开始镜头就变成独立于两人之外的了,下一句“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则切换给老刀,没有一个连贯的视角与感受。再来看英文版:

Peng Li was stunned. It had been ten years since anyone brought up First Space with him. He held the remnant of the toothpick in his fingers—it had broken between his teeth without his being aware of it. For some seconds, he said nothing, but then he saw the anxiety on Lao Dao’s face and dragged him toward the apartment building. “Come into my place and let’s talk. You have to start from there anyway to get to where you want to go.”

“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这一句被改写成”but then he saw the anxiety on Lao Dao’s face and dragged him toward the apartment building.”,这样就变成了彭蠡自身的视角,是从彭蠡的眼睛里看到的老刀的脸,不再是“老刀实在有点急了”,整体视角保持了统一和连续。这就是我为什么更喜欢英文版的原因。假如要根据英文版的写法,把视角连贯起来改写,那么可能是这样的:

彭蠡愣住了。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提起第一空间的事,捏在手上的牙签不知不觉被掰断了。他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直到他看到老刀脸上焦虑的神色,才一把拽过老刀,向他家里走去。“到我家里再说。“彭蠡说,”反正你就是要走也是从那儿走。”

语言表达是内容的外衣,表达流畅是挺重要的一环。这部小说写得最好的地方是老刀与小孩之间的深刻感情,老刀面临金钱诱惑时内心苦苦的挣扎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小说结尾也非常不错,老刀最后成功回到第三空间,面对邻居女孩与房东的争吵:

他忽然想让阿贝不要吵了,忘了这些细节,只是不要吵了。他想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安安静静坐着,让裙子盖住膝盖,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那样才有人爱。可是他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这些。

这种无奈与无助,读来令人心疼。最后老刀替女孩把钱交给房东,疲累地挥挥手,回自己房间了。这段既潇洒又心酸,“屌丝何苦为难屌丝呢”?其实啊,越是穷苦的人呐,就越是要为难更加穷苦的人,人在这世上都希望展示出自己的价值,为难更加穷苦的人,可以说是最残忍可也最简单的可以满足自己优越感虚荣心的途径了。

16.08.21/下午
于自居

P.S.

《北京折叠》拿的是雨果奖的最佳中短篇小说,这次《三体 II》角逐的是长篇小说,两者不在一个公斤级的,不存在可比性。虽然我本身觉得《北京折叠》在质量上还不算上佳,但是能有中国作家获奖依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奖项什么的,应该是有了就高兴,没了也没什么的事情吧。想想东野圭吾曾经十几年空窗无人问津,村上春树 09 年开始年年诺贝尔提名,至今没有获奖呢。